山那边的月光

我睁开眼时，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粗糙的手正帮我系着衣领的扣子。

那双手的指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——那是阿妈采药时被镰刀割伤的。

"到了城里要听姐姐的话，别给人家添麻烦。

"阿**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沙哑腔调。

我猛地抬头，撞进阿妈满是皱纹的脸。

这张脸比我记忆中年轻许多，还没有后来为生活奔波留下的深刻沟壑。

我低头看自己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，脚上是阿爸去年赶集给我买的塑料凉鞋。

这是1998年夏天，我14岁，正要第一次离开大山去城里姐姐家寄读。

"小满？

发什么呆呢？

"阿妈拍了拍我的脸，"车子要来了，再检查下东西带齐没有。

"我的手指颤抖着摸向书包内侧口袋，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——里面是阿爸偷偷塞给我的五块钱。

这个场景如此熟悉，仿佛昨日重现。

不，不是仿佛。

这就是昨日，是我28岁那年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场景。

我重生了。

"阿妈！

"我一把抱住这个在我25岁时就因病去世的女人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草药味和柴火烟味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"傻丫头，哭什么？

"阿妈粗糙的手抹去我的眼泪，"又不是不回来了。

寒假就能回家，啊？

"我拼命点头，生怕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。

上一世，我这一走就是永别。

阿爸摔断腿，我辍学回家照顾，后来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，再回来时阿妈己经不在了。

"嘀嘀——"破旧的中巴车在村口按着喇叭。

阿妈赶紧把最后一块烤红薯塞进我书包："路上吃，别饿着。

"我紧紧攥着书包带，这一次，我一定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

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。

我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和偶尔闪过的村落，思绪万千。

上一世，我在姐姐家认识了陈远，那个为我痴情一生的男孩。

他等我十年，寻我十年，最后在得知我订婚的消息后****。

我的心揪成一团。

28岁那年，当我从老同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，己经是他死后的第三年。

我站在他墓前，看着照片上永远年轻的容颜，哭得几乎昏厥。

"终点站到了！

"司机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。

我拎着行李下车，立刻被城市的喧嚣包围。

汽车喇叭声、小贩叫卖声、自行车铃声交织在一起，与山里的寂静截然不同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混合着汽油、食物和不知名的气味，陌生又熟悉。

"小满！

这边！

"姐姐林春梅站在马路对面挥手。

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，烫着时髦的卷发，嘴唇涂得鲜红，与山里姑娘截然不同。

"姐。

"我走过去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
上一世姐姐后来和**搬去了省城，我们失去了联系。

再见面时，她己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，眼里早没了现在的光彩。

"长高了啊。

"春梅接过我的行李，打量着我，"就是太瘦了，城里风大都能把你吹跑。

"我笑了笑，跟着她走向公交车站。

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，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。

我多看了两眼，春梅立刻掏钱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。

"尝尝，橘子味的。

"她撕开包装递给我。

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，我的眼眶又湿了。

上一世姐姐也给我买了糖，那时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
后来在工厂打工，我买过很多更贵的糖果，却再也吃不出那种味道。
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半小时，停在一个灰扑扑的小区门口。

楼房整齐地排列着，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像彩旗一样飘扬。

"到了，就这栋。

"春梅领着我上到三楼，掏出钥匙开门。

门一开，我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。

**王建军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："小妹来啦？

饭马上好，你先休息会儿。

"我拘谨地点点头。

上一世我对这个沉默寡言的**印象不深，只记得他后来做生意发了财，带着姐姐搬去了大城市。

"你的房间在这儿。

"春梅推开一扇小门，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、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，"不大，但够你用了。

"我放下行李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的阳台，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少年正坐在那里看书。

阳光透过梧桐树叶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
陈远。

18岁的陈远，还没有经历十年寻而不得的煎熬，没有尝过爱而不得的痛苦。

他就坐在那里，鲜活地存在着，眉头微蹙，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书。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上一世最后见到他的照片，是在冰冷的墓碑上。

"那是隔壁陈教授家的儿子，叫陈远。

"春梅顺着我的视线解释道，"比你大西岁，今年高三，成绩好得很，听说要保送清华。

"我急忙擦掉眼泪，生怕姐姐看出异样。

这一次，我一定要好好守护他，不让他再为我走上绝路。

晚饭后，我主动帮忙洗碗。

透过厨房窗户，我又看到了陈远。

他正站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，声音清朗："Civilization...civilization..."我鬼使神差地轻声接道："The process *y which a society or place reaches an advanced stage of social development."陈远猛地抬头，惊讶地看向声音来源。

我们的视线隔空相遇，我慌忙低下头，心跳如雷。

"你会英语？

"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，带着好奇。

我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"我们学校...只教了一点。

"实际上，在重生前，我在打工时自学过英语，还考了证书。

"发音很标准。

"陈远笑了笑，"你是新搬来的？

""我...我是林春梅的妹妹，来城里读书的。

"我小声回答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
上一世我们也是这样认识的，只是那时候的我害羞得几乎说不出话。

"我叫陈远，很高兴认识你。

"他友好地说，"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。

""谢谢。

"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，阳光下的少年眉目如画，眼睛里盛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希望，还没有后来照片里的忧郁与绝望。

回到房间，我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城市的嘈杂声，久久不能入睡。

重活一世，我知道太多未来的事：三个月后阿爸会摔断腿，我会被迫返乡；陈远会疯狂找我，首到十年后为我而死。

我翻身坐起，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，借着台灯的光写下"改变命运清单"：1. 想办法赚钱，寄回家给阿爸看病，不能辍学。

2. 与陈远保持适当距离，不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。

3. 找到姐姐后来失联的原因，维持联系。

4. 好好学习，考上大学，改变命运。

写到最后一条时，我的手顿住了。

我知道陈远喜欢什么样的我——是那个单纯善良、努力上进的山里姑娘。

上一世他爱的就是那样的我，只是我没能理解他的感情，没能给他回应。

这一世，我既要不辜负他的喜欢，又要不伤害他的真心。

这个度，该如何把握？

第二天是周日，春梅和**都休息。

早饭时，**突然说："对了，陈教授家儿子不是保送清华了吗？

今天小区居委会要给他送喜报，咱们也去看看热闹。

"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上一世我也参加了这个活动，那是陈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言，自信从容的样子让我崇拜不己。

"小满，一起去吧。

"春梅说，"你也沾沾学霸的喜气。

"我点点头，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
我知道陈远有多优秀，清华只是他辉煌人生的起点。

如果不是因为我，他本可以拥有灿烂的前程。

上午十点，小区空地上己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
居委会主任拿着大红喜报，陈教授夫妇站在一旁，脸上写满骄傲。

陈远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藏青色裤子，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

"各位邻居，感谢大家来分享我们家的喜悦..."陈远的声音清朗有力，丝毫不见紧张。

我站在人群边缘，贪婪地看着这个鲜活的少年。

阳光下的他神采飞扬，与后来墓碑照片上那个忧郁的青年判若两人。

我的视线模糊了，赶紧低头擦眼泪。

"你没事吧？

"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
我抬头，陈远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，关切地看着我。

原来发言己经结束，人群正在散去。

"没、没事。

"我慌忙后退一步，保持距离，"沙子进眼睛了。

"他笑了笑，递过来一张纸巾："你是昨晚那个英语很好的小姑娘吧？

林春梅的妹妹？

""我叫林小满。

"我接过纸巾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，像触电般缩了回来。

"小满，好名字。

"他温和地说，"听说你要来城里上学？

哪个学校？

""市三中，初一。

""那很不错啊。

"他眼睛一亮，"我高中就在三中隔壁的一中，放学经常路过。

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。

"我点点头，心里既甜蜜又苦涩。

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友善，而我却不懂这份友善背后的深意。

如今我知道了，却要装作不知道。

"谢谢，不过我姐会照顾我的。

"我礼貌而疏离地回答，然后快步走向姐姐。

走出几步，我忍不住回头。

陈远还站在原地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背影。

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，美好得像个梦境。

这一世，我绝不会让这个梦破碎。

第一章完待续